两个“不知不觉”:汉语国际传播的现实与理想

2017年11月21日 13:49 来源:中华时报 阅读量:764 作者:孙宜学 参与互动

2014年9月19日,《解放日报》刊发了一篇“独家对话”,题目是:“对话孔子学院掌门人:文化的困境,在于不知不觉。”对话者是国家汉办主任、孔子学院总干事许琳,

这篇对话的时间引人关注,因为9月27日,就是全球同庆孔子学院成立十周年的日子。全球1000多所孔子学院和孔子课堂在这一天将以各种方式庆祝这个特殊的生日,数亿人将同时在同一时间呼出一股中国风。

成绩骄人!然而,作为孔子学院的掌门人,明知读者期待于自己的,是讲述十年来孔子学院的光辉历程,但许琳在三个半小时的专访中,却只字不提值得骄傲的数字,“她表达更多的,是文化交流碰撞给她带来的冲击,是她的‘着急’,以及沉甸甸的思考,‘中华文化走出去,最大的困难是来自于我们自己,来自于不知不觉。’”

“不知不觉”,是的。一方面是即将到来的数亿人同庆生日的热闹情形,一方面却是更多人对此“不知不觉”,犹如月亮的阴晴圆缺,光亮的一面后面,是更大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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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对文化的“不知不觉”


中国经济发展了,在世界上的地位提高了,中华文化就成为了热点。许多人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中华文化应该走出去,也能够走出去,而且已经走出去了,且走得还挺远,范围还挺广。但是,这只是一般人的印象,常识。冲在中华文化国际交流第一线的千千万万的汉语老师、志愿者们,却深深地产生了曲高和寡之感。一方面是朝气蓬勃的汉语热,一方面却是许许多多旁观者的漠然,甚至冷嘲热讽。民众对中华文化国际传播事业的这种“不知不觉”状态,让许人担忧。

 文化传播的可持续发展,需要聚全国之力,全民之力,需要每个中国人都自觉做中华文化的使者,文化传播的志愿者。可因为种种原因,目前的汉语与中华文化传播工作仍基本保持在政府、高校和知识分子层面,是一种政策指导下的国家任务。尤其是孔子学院的建设,因为孔子学院主要是与国内外高校合作,而高校对民众来说本就是象牙塔,现在国内的象牙塔与国外的洋象牙塔共同搭建了作为中外文化沟通之桥的孔子学院,对一般民众来说,这座桥自然也是象牙桥,而且桥的对岸又是在国外。这就出现了一个独特的现象,即国外的民众对孔子学院的了解和理解,比国内的民众的了解和理解还直观、全面。

 但孔子学院在国内的宣传力度和知名度并不低,国人都知道这是中国国际化的一张名牌,但至于孔子学院的基本结构、运行方式、实际效果,却并不十分了解,也不清楚自己作为普通民众与孔子学院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自己作为中华文化的载体之一,与孔子学院的使命实际上是一致的。   

“现在,我们都在说,文化要走出去,但走出去困难重重。困难来自哪里?很多并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于我们自己,来自于我们的不知不觉。在对待文化上,很多人就是不知不觉,这很可怕。”许琳对此深感焦心。

许琳所担心的,不仅仅是中国人对文化传播的“不知不觉”,更重要的,是自身文化素质不够,根本无文化可传,而且还不知不觉。“就以读书为例,我们国人的阅读量,和外国人相比,西方甭说了,就东方一些国家,甚至有的不发达国家,我们都比不上。我们读书很多时候是为了应试,根本就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可能就为了证明自己有应试的能力,一遍一遍盲目地去干这个事。

我有一位美国朋友,他是美国一个智库的掌门人,专门研究中国。他常来北京,也常和我探讨一些有关中国的问题。我就发现,他关心的那些问题,特别是有关文化的问题,在中国很少有人关心,但是在美国却可能是很多人都在关心、都在思考的问题,这种差异很大。说实在的,我很着急,这是一种普遍性的盲区。”

长期处于这种盲区,会直接导致很多不利的后果。其中最主要的后果之一,就是让中华文化缺少走出去的原动力,“不是自己迈开腿主动地往外走,而是被赶着往外走。”“不是为了文化去做什么事,而是为了做什么事打文化的牌,这是本末倒置。”

一语中的!在文化传播领域,的确存在着一窝蜂现象。动不动谁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说以文化搭桥,做的却都与文化无关,挂文化的旗,卖商业的酒和肉。文化似乎无所不在,文化却又似乎无人所知。久而久之,就造成了一种怪现象:似乎人人在谈文化,人人都懂文化,实际上却人人都和文化隔着一层膜。造成文化虚热实冷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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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人理解中华文化的“不知不觉”


 在当前这样一个多元文化并存的世界,文化交流为主流,但文化碰撞和摩擦不断。多元文化,元和元总有对不上的时候,总得有碰撞和摩擦。我们有时候是过于担心了,就怕摩擦起电,会着火,所以都隔着,都离得很远。这种情况下,我们把办孔子学院比作搭桥,让大家可以经常在桥上见见面,又能随时退回到自己的地盘。这桥一搭好,大家就都跑到桥上来了,再一看,原来很多方面都是可以融合的,不是原先想象的那样。”许琳对此表示理解:“但作为一种新生事物,孔子学院发展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和障碍是客观的,也是多种多样的,有文化的因素,经济的因素,也有政治的因素,而且各种因素碰撞产生的冲击力之大,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受的,或者说即使愿意承受,就能承受得住的。但事实证明,孔子学院客观上让更多的中国人面对面地走向了世界,脚踏实地地真实了解了世界是如何看中国的,其中一个重要的收获,就是知道了:自以为已经走上世界,已经国际化的中国,在世界人眼里,实际上依然陌生。“我们总觉得全世界的人对中华文化都了解,直接学就行了,其实对方是真不了解。”

如何改变这种现状?让全世界的人都“不知不觉”了解中华文化,并“不知不觉”理解中华文化,成为真诚帮助中国走向世界的中华文化传播者,这显然是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一种理想方式。但如何才能逐步实现这一理想?许琳提出了一种很常识性、很大众、很接地气的方法:提升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素质,让每一个中国人都成为中国优秀文化的载体,并自觉或不自觉地发挥每一个中国人个体在向世界传播中华文化方面的影响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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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中国人都是一枚小国旗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文化的国际传播,当然需要宣传、推广,但最后能不能按照预定目标实现有效传播,其中一个最关键的因素是你要介绍给外国人的文化自身对海外各国是否有吸引力、感染力。而这其中的一个关键因素,则是作为这种文化载体的国人形象是如何发挥积极作用的,也就是说,要使汉语和中华文化实现有效国际传播,就必须考虑中国及其国人的形象。跟我们直接相关的,就是每个中国人,特别是出访的中国人和我们的汉语教师自身的形象,包括言谈举止,出访的中国人和我们的汉语教师,就是中华文化的形象大使,就是中华文化的窗口和镜子。

许琳举了这样一个例子:

 一位在美国小镇教汉语的老师,到后发现整个镇上只有自己一个中国人。她觉得自己作为镇上唯一一个中国人,有责任让镇上的美国人了解中国。于是,她买了一辆自行车,在自行车上插上一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一有时间就骑上车在小镇里转。一开始,镇上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国的国旗,就好奇地问。她就给美国人讲,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再讲中国的现在,历史,未来,一点一点,这个镇上的美国人,通过一位中国人,对中国有了初步的认识。如果这位汉语老师只是忠实地履行汉语教师的职责,而不是一个中华文化使者的职责,其作用的范围和效果就会小很多。每个中国人也都是一张中国名片,每个中国人都是一个流动的课堂。不论在国外,还是在国内,都是这样。而每一个海外的汉语教师、中国游人,因为公事还是私事,不仅要在课堂上传授中华文化知识,而且还能通过自己的言行,不知不觉地让其他国家的人真切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人。

现在,孔子学院每年差不多要派出1万多名教师和志愿者。每位汉语志愿者出国前,汉办都会给每个人发一只大书包,上面印着一枚小小的国旗。

如果每个志愿者和外派老师都能像那位四川外派汉语教师那样,不但教外国学生学汉语,而且通过这些学生影响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朋友,他们生活的社区,他们生活的城市,他们生活的国家,也就是说,如果中华文化、中国故事能随着他们生活的足迹而延伸,而加深,那就是把这些外国人变成了中华文化的志愿者,这实际上就是汉语和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最佳途径和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这种外国人对中华文化传播的“不知不觉”,目前来说,应还只是一种理想,但有了理想,就有希望成为一种现实。

随着中国国民越来越多地走向国外,越来越多的外国人的中国形象,并不是通过中国官方信息,通过孔子学院了解中国,而是通过从自己身边走过,与自己邻桌吃饭,喝咖啡,购物的中国人身上来想象中国,勾画中国。据德国之声中文网11月4日的报道,中国是全球出境旅游人数最多的国家。2013年,中国首次超过德国和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出境旅游国。2014年,中国出境旅游人数将达到约1.16亿人次。而这些中国旅游者在国外的人均消费达到约2500欧元,比其他国家公民的消费数字要高。而赴韩旅游的中国游客人数至2014年11月已超过400万人次,占韩国入境游客总数的近44%。

如果每个中国人行走在外国的路上时都默默地告诉自己:我是一枚小小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背后的中国!那么,每个人都会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中国人的形象。他们就应该能主动履行让世界了解中国的使命,主动向外国人表达自己的文化,主动让对方通过自己了解自身所代表的优秀文化,那就会形成百川汇海之势、之力,加快世界了解中国的进程,消除因我们长期疏于向世界主动表达而形成的误解。

要实现这种理想,关键是中国的这一张张文化名片必须是优秀的。“不要小瞧这些个体的文化传播力,有时一个人,就能改变整所学校对中国的印象。”可能就因为了一个中国人,“整个学校对中国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越来越多的学生喜欢上了中华文化。”

要实现我们的理想,这些中国人名片必须真有文化,还应真能代表中国优秀的民族文化。因为只有这样,外国人才能通过他们了解中国的历史、文化,感悟中国的变化,看到中国人的良好品质,形成良性的中国形象。也只有这样,中华文化海外传播的速度和效果,才会可持续,才会加速度,才会稳步推进,才会“不知不觉”。

可是,目前一部分中国人在海外给人的印象与中国和平发展的大国形象很不相符。“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回来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境外游的中国人给外国人留下的最直观的印象。“大声喧哗、不排队、随地吐痰,”也曾成为中国游客在海外的“三宗罪”,使海外媒体津津乐道,并进而指责中国人有钱,却素质不高。的确,中国游客在海外的“中国式习惯”,忽略了对所游国家文化的理解和尊重,以致于国外很多旅游景点都专门用汉语提醒中国人不能做什么。如东京市政厅顶层观光处有一家音乐酒吧,门口有英语、日语、韩语提示,其中英语、日语和韩语的内容是一样的,意思是此处为商业场所,不消费莫入;而汉语提示则增加了一条:请不要在酒吧门口拍照。又如在美国,私家宅院往往写着“私人财产,不许进入”的字样,但中国游客一看到人家的房子或院子很漂亮,还有装饰得很别致的小花园等等,就不但私自进入观赏,还四处拍照。在美国人看来,这就表明中国人不尊重人,没文化,而实际上主要是中国人不了解当地文化。但客观结果是国人海外形象受损,进而导致中国的海外形象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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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如水,润物无声


理解的第一步往往是误解!走出去,产生碰撞,进而了解和理解了碰撞的文化背景,再走出去,就会有所调整。比如西方人遇到陌生人,也往往很客气地微笑打招呼,一开始中国人遇到这种情况往往觉得莫名其妙,常常是笑脸碰冷脸,但一来二去,渐渐了解了这是西方人的一种礼貌,也就能够很自然地还以微笑了。笑脸遇笑脸,相信大家心里都暖和和的,心中对对方的印象,也自然是温暖而亲切的。可以相信,随着中国的发展和强盛,随着中国民族自信心的增强,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有机会与外国文化接触,碰撞,融合,中国人表达自身文化的方式及处理与异域文化交流的方式,都会逐步国际化,到那时,一个崭新的文明中国形象,就会矗立在世界面前。

而每一个中国人,都是这个新形象的设计者和内涵。

 文化如水,润物无声。或者也可以说,如水文化,润润无声。因为文化交流是相互的,是相互润泽而芬芳共享。物以类聚,化以和分。优秀的文化的一个突出特征,就是包容,兼容,就是能不断汲取异质文化中的优秀分子而不断创新自身的文化。

孔子学院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在不同文化的交流与碰撞中搭了一座桥。这座桥,许琳也称为“心灵高铁”:“心灵高铁的路轨,就是文化。在中外交往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感觉到,只有文化这个东西是可以走进心灵的,其他都很难做到。仅靠教育也不行,教育是教人的,不管是灌输式还是互动式,都是要教化学生,只有文化是对等的,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

“我想文化走出去的大势来到的标志,是人人都关心、都参与、都支持。”许琳说。因为文化就是生活,就是生活当中的人与事,文化在民间,在社会的最底层,是人人生活中都要用,却不一定都自觉的东西。目前这样的大势还未来到,因为还有太多的中国人在这方面是“不知不觉”的,还有更多的外国人对中国的文化是“不知不觉”的,但只要我们的文化是好的,我们的动机是好的,我们的做法是合情合理的,总有一天,每个中国人都会“不知不觉”成为中华文化的传播者,而通过他们,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会“不知不觉”成为中华文化的承载者和名片。

到那一天,每一枚小小的国旗,都会自信地展开,露出真诚、友好的微笑。

这微笑,带给世界的,是温热,是美好,是包容,是开放。

这微笑,才是真实的中国。

到这一天路虽长,但只要走在路上,就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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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孙宜学:文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曾在英国爱丁堡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美国弗吉尼亚大学访问学者。主要从事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泰戈尔与中国、海外汉学、汉语国际传播研究,已出版学术专著10余部,编、译著40余部,主持大型丛书“中国大论坛”、“西方近代思想文化经典译丛”、“苏教文库﹒家庭书架”等多种 ;在《文学评论》、《中国比较文学》等杂志发表论文100余篇,多篇论文被《新华文摘》、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等省部级科研项目10余项。现担任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理事、上海市比较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理事、汉语国际传播研究会常务副秘书长、上海市政府侨办“上海华文教育研究中心特聘专家”、上海市语言文字水平测试中心特聘专家等。曾获教育部全国学校艺术教育先进个人、上海市教学成果二等奖等。


责任编辑:华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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